从黄土坡到高铁站，延安如何把红色流量变成绿色生意

从黄土坡到高铁站，延安如何把红色流量变成绿色生意
先看两个数字：退耕前，吴起县南沟村村民人均年收入600多元；2025年，这个数字靠近2万元。再把时间拨到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跨越二万五千里抵达陕北吴起，几天后“切尾巴”战役打响，赢下长征最后一仗。90多年前，延安是中央红军长征的落脚点；今天，它要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红色流量怎么留得住，荒山坡怎么变成饭碗。
秋天进延安，天显得高，沟壑把云影切得很碎。胜利山上金风送爽，层林染上深浅不一的颜色，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碑立在秋阳下，碑前游客一批接一批，瞻仰、拍照。半山腰的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里，飞夺泸定桥的铁索模型、红军用过的“榆木炮”、声光电还原的“切尾巴”战役摆在一起。甘肃游客吴语彤看完说，课本上的知识在这一刻活了，“红军将士的勇敢与信念，让人感动、震撼”。今年，这家馆已接待研学团队逾11万人次。

延安现有革命旧址445处、革命类纪念馆19座，馆藏革命文物逾4.3万件。这些数字放在展柜里只是库存，放到游客眼前才是资源。延安革命纪念馆里，小青马标本毛色发白，昂首挺立，总有人围着看。馆长刘妮说，小青马是毛主席转战陕北时期的坐骑，也是重要“战友”；游客戴上AR眼镜能和小青马互动，馆里还在做短视频系列、动画电影，想让这个故事走出展馆。鲁艺文化中心讲解员乔锦莉把游客带到新华陶瓷厂旧址旁的鲁艺陶工坊，很多人亲手拉坯、上釉，手上沾了泥，也就“走进”了那段火红岁月。红街景区里，河南游客李春利带着孙子看完《再回延安》，孩子一路走一路看，忍不住敬礼。李春利说，以前在剧场“坐着看”，这回“走着看”，长征路上翻雪山、过草地的镜头压得人心口发紧。VR设备能“走进”窑洞，数字平台能“云游”延安，实景课堂把学校搬进杨家岭。2025年，延安接待国内游客逾5000万人次。

人怎么来？去年12月26日西延高铁开通，陕北革命老区进入“高铁时代”。西安铁路局西安客运段列车长杨毓婷说，过去旅途“慢慢摇”，如今被高铁折叠进一张车票，西安到延安只要1个多小时。杨家岭革命旧址管理处主任侯振龙感觉更直接：年轻人多了，带小孩的亲子游也多了；讲解员常被游客追问，只能“不停充电”，把故事讲活讲透。9月6日22时34分，江西瑞金至延安首趟直达高铁G3998次复兴号从夜色里驶来，经赣瑞龙铁路、京港高铁、西延高铁等干线，穿越1800余公里到陕北。延安站台上，安塞腰鼓队擂起来，秧歌扭起来，接站的人把站台围成“欢乐的海洋”。次日6时09分，G3997次从延安站驶出，一路向南开往瑞金，两地双向对开，“红都”和“圣地”当日可达。西安铁路局延安车务段副站长常建军说，这趟车架起红色血脉传承的纽带，这条“钢铁动脉”会带动两地红色研学互通、红色文旅联动、产业资源互补。截至今年8月底，“到延安去·三秦学子圣地行”红色教育专列已服务陕西省内98所高校、4.1万名师生。枣园革命旧址里，读四年级的“小小讲解员”刘静仪给游客讲“幸福渠”：当年这条渠让枣园川的旱地变成水浇田，庄稼连年丰收。她去年刚讲时有点紧张，这一年进步很大，遇到难问题就回家查资料。每个周末，父亲刘振兴都鼓励她来。中共中央西北局纪念馆讲解员罗玉近十年培养“小小讲解员”2000多名；截至2025年底，延安累计培养逾2万人，接待游客36.7万人次。

红色文旅势头起来，生态账也在翻。吴起县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登高远眺，漫山草木铺开。几十年前同样的山坡是“春种一面坡，秋收一袋粮”，风沙刮得荒山发黄，村民散牧的山羊“嘴是一把剪，蹄是四把铲”，草芽被啃光，越穷越垦、越垦越穷。上世纪末，延安启动退耕还林，吴起县南沟村率先掀起这场“绿色革命”。村头大喇叭第一次喊出“封山禁牧”“退耕还林”，祖辈习惯荒山荒坡的南沟人听懵了。村民匡志武家散牧90只羊，他当时怎么都想不明白：种粮人都不够吃，种草种树羊能吃？村干部几次上门解释，他才把散养转成舍饲。村里男女老少背上树苗、铁锹、干粮，穿过深沟，爬上川梁，挖坑、栽树。20多年过去，荒山成了林海。站在南沟村山峁上，淡紫雏菊、金黄野菊、火红山杏叶把秋天点缀得五彩斑斓。前几年，村旅游公司成立，彩虹滑道火起来，匡志武在滑道场当操作员，每月工资2800元。宁夏游客刘杰坐船漂在湖面上，说陕北村庄里有这样一片湖，南沟像“小江南”。村党支部书记匡晓峰算账：退耕前村民人均年收入只有600多元，2025年已提升到近2万元。吴起县累计退耕还林246万亩，林草覆盖率72.9%；今年前8个月接待游客超76.4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近3.6亿元。“十四五”时期，延安“三北”工程累计完成营造林755.7万亩，治理水土流失面积4324平方公里。

这路子不是没有反问。有人讲红色景区靠单位组织，年轻人不会自发来；也有人说生态旅游就是搞几个滑道、几间民宿。前半句被延安的数据顶了回去，后半句却戳中不少地方的短处。贵州长征文化数字艺术馆“红飘带”2023年10月开放后，用全息影像和行进式观演讲长征，研学团队不少；可技术堆得再满，内容空心也留不住人。福建长汀曾是中国南方红壤区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县之一，据水利部长汀水土流失治理相关公报，水土流失率从1985年的31.5%降到2020年的6.78%，但治理不是种完树就结束，后面还有林分改造、产业替代和村民增收。延安同样有边界：高铁把游客送来，也可能只留下“过路经济”；红色资源商业化过度，会稀释严肃性；生态旅游受季节和承载力限制，彩虹滑道到了冬天就冷。对策不在口号里，在把“当日达”变成“过夜住”，把研学、文旅、农产品和村民就业接上，把展陈从“展板搬家”改成可触可感的内容。

如果西延高铁和瑞金直达车能把客流留在延安住一晚，5000万人次才可能从门票走向住宿、研学和农产品；如果南沟只靠一条彩虹滑道，湖面一结冰，生态饭就会变成季节饭。南沟村口山杏叶红的时候，匡志武还在滑道场上班，月工资2800元，这个数字比任何口号都具体。

今日头条-@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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